追兵被彻底甩在了复杂的旧城街巷深处。而此时的巴特尔正满心扑在解读那份粟特文羊皮地图上，急於安排亲信车队前往他深信不疑的「藏金古塔」，分身乏术，并未料到两人会走得如此乾净俐落。

        阿娜尔把车速放缓，在路边一棵枯死的胡杨树旁停了车。引擎熄火後，四周骤然安静下来，只剩下风掠过旷野的低沉嗡鸣和两人的喘息声。

        霍琴从後座上下来时，腿因为长时间紧绷而发软，踉跄了一步。阿娜尔伸手扶住了她的肘，力道不大，但稳固。

        两人在枯树的阴影里站了很久。风把她们的头发吹得凌乱，午後的太阳将她们的影子拉成一对并排的、长长的黑线。

        阿娜尔先开了口。她的声音因为高速疾驰中的风沙而变得比平时更哑，尾音带着一点细小的破碎。

        「我们逃出来了。」

        霍琴转头看她。阿娜尔靠在摩托车座上，深蓝色衬衫的前襟被风吹得敞开了一大片，锁骨上那条断裂的银链还挂在那里，两截断开的银环在阳光下闪烁着微弱的光。她的脸色微白，嘴唇乾裂，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，但她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一种正在解冻的光，缓慢而坚定地从瞳孔深处涌上来。

        「你的绿松石，」霍琴说，「我会帮你拿回来。」

        阿娜尔看着她。风从旷野上吹过来，将两人之间细小的沙粒吹得翻滚。她伸手从枯树的阴影里抓住霍琴的手腕，将她拉近一步。两人的身体在正午的阳光下几乎贴在一起，阿娜尔的额头抵上霍琴的额头。

        「你先跟我说一件事。」她的声音极轻极哑，像砂砾在喉咙里磨出来的，「你回去之後，怎麽跟你的研究所交代这趟旅程？你被追杀、你钻了密道、你为了一箱古陶碎片差点死在撒马尔罕——你要怎麽跟他们说？」

        霍琴在她额头下方微微仰起脸。阳光从阿娜尔肩侧漏过来，在她们之间形成一片温暖的金色。她伸出手，指尖轻轻碰了碰阿娜尔锁骨上那两截断开的银环。

        「我就说，」她的声音也很轻，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感到陌生的、从容的笃定，「我在中亚的沙漠里遇见了一个人。她开着一辆破越野车，抽烟，受伤了不会喊痛，会把唯一的羊毛毡盖在别人身上。她为了一卷古老的羊皮地图可以放下恩怨。她锁骨上的绿松石被抢走了，我要帮她拿回来。」

        她抬起眼，直直地望进阿娜尔琥珀色的瞳孔深处。

        「我的研究所不需要知道这些。但我需要。」

        阿娜尔的嘴唇颤了一下。那层长年累月披在她身上的、由慵懒和玩世不恭构成的壳从嘴角开始碎裂，裂缝蔓延到颧骨，到眼底，到锁骨上那两截断裂的银链下方那道浅浅的勒痕。她闭上眼，额头在霍琴的额头上轻轻蹭了一下，像某种大型猫科动物确认同伴气味时的动作。

        「霍琴。」她叫她的名字时，那两个音节从她喉咙里滚出来，比平时更软、更慢，像被旷野的风磨平了所有尖锐的棱角。「你这样说，我会想跟你走的。不是回布哈拉，不是回撒马尔罕，是跟你回你的研究所，回你工作的城市，回你住的那个有书架和茶壶的地方。」

        霍琴的手指从银环上移开，落在阿娜尔的脸颊上。她的掌心贴着那张被太阳和风沙磨砺了太久的脸，拇指轻轻擦过她颧骨上一小块被风吹红的皮肤。

        「那就来。」她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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